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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卖梨

发布日期: 2026- 07- 21    信息来源: 党群工作部   作者: 姚德文   字号:[ ]

我的家乡在贵州省黎平县,一个藏在黔东南深山里的侗族寨子。说是乡镇,其实不过二三百户人家,只是乡政府设在那里,又通了公路,于是便成为十里八乡的“商贸中心”,也就自然有了热闹的赶乡场。短短一截水泥路,是当年全乡唯一硬化的路面,四下连通村寨的,全是坑洼泥路和田埂小道。九十年代的深山村落,家家户户守着几丘薄田度日,粗茶淡饭是日常,一口鲜果,便是难得的奢望。

乡里逢农历二、七、十二、十七……开市,五天赶一场。我家就住在这个“商贸中心”的寨子上,占着便利,寨子里不少妇女都会趁着赶集摆小摊,挣点小钱补贴家用,母亲卖梨,就是那时候开始的。

盛夏梨熟时节,天还乌蒙蒙的,山间白雾缠着木楼顶,村口就响起老式红星拖拉机“突突突”的闷响。外来的商贩拉着一车金黄梨子颠簸进寨,刚掀开油布,一股熟悉的果香漫开,那条本就不长的小街瞬时喧嚣起来。想挣点零钱的妇人围上去,蹲在车厢边挨个挑拣、过秤,一筐一筐往自己摊前搬。

母亲没上过学,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,也不太会算数。她天生不是做生意的料,可每到赶场天,她总要东拼西凑攒出本钱,批发百来斤梨,在街边寻个角落摆下。旁人守摊,满眼只盘算多卖多赚,唯独母亲从开秤到收摊,心里始终悬着两桩心事。

她头一桩心事,便是怕亏本。家里本就拮据,进货的本钱,是她卖菜攒了一段时间的钱,半点亏蚀都担不起。盛夏日头毒辣,梨子经整日暴晒、反复翻动、零散称重,一早满满百斤,最后算账往往只有九十来斤,天然折损避免不了。待到午后,远村的乡人陆续动身返程,街上人流逐渐稀落,路人都拿捏着鲜果不耐存放的软肋往下压价,有时出价竟比进货成本还低。母亲一整天心里都悬着,唯恐忙活一整天,一分钱没赚到,反倒把本钱搭进去。

另一桩心事,就是她心里又舍不得把梨全部卖光。深山里的孩子,一年四季很少能吃到鲜果,这筐梨,是我和弟弟整个夏天唯一的盼头。要是筐里卖得干干净净,这场集市,我们俩一口甜味都捞不着。

街上所有摆摊的人,都挤在水泥路人最多的街口抢生意,只有母亲次次往后退,选街边安静、不挡人家大门的角落摆摊。同族亲戚劝她往前挪几步好招揽客人,她只是低声说:堵着别人门面会影响别人的生意。旁人都争先逐利,只有她事事替别人着想,穷日子里这份退让不是傻,是她天生的厚道。

早上刚出摊的时候,全场摊贩统一标价六毛一斤,人人咬死价码不肯松口,唯独母亲心软,别人出价五毛一斤她也卖。同摊的叔妈替她算账,百斤梨子一斤少赚一毛,整场下来要少十来块,够家里置办半月油盐。母亲也不辩解,只是轻声说:“都是乡里乡亲的,大家都不容易,保本就行。”

十里村寨,沾亲带故。从摊前路过的,无论买不买,母亲都要递上一个梨请人尝。碰上长辈或亲戚推辞,她便捧着梨快步追上去,执意塞到人家手里。一场集散下来,送出去的梨能堆小半筐。旁人惜货,她更惜情分,从不算计得失。

只要磕碰破皮、晒得发软的梨,母亲都会一个个挑出来单独放,绝不会混在好梨里面一起卖。别的摊贩全都把残梨掺进去售卖,有的称秤的时候还故意少斤短两,只有母亲守着本分。一来她觉得再穷也不能糊弄乡亲;二来这些果子只是样子不好看,果肉还是甜的,她舍不得低价卖给外人,全都收起来,收摊带回家给我和弟弟吃。

上午赶场的人多,还能卖一些。一过中午,远路的乡亲要赶着回家,街上人渐渐稀了。大家都晓得梨子放不住,知道摆摊的人着急清货,就拼命压价,越压越低,有时候价钱比进货价还低。母亲嘴笨,不会讨价还价。别人压价,她只会说:“我这个梨好,进价都不止这么多,真卖不得。”没人听她的。她就在那里急得手足无措,坐在太阳底下,看着慢慢蔫掉的梨子,心里又慌又无奈。

小时候我总盼望赶场天。因为只要母亲摆摊,我们就有梨吃。九十年代山里太清贫,平时一点零食都没有。哪怕是母亲卖剩下的、晒得有点软、有点磕碰的梨,对我们来说,也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。有时候母亲会拿几个梨和卖冰棍的小商贩换几根白糖冰棍,一口下去,便能消解整夏的清凉,甜甜的滋味直抵内心,至今仍回味无穷。

可我又害怕赶场。那时候我年纪小,虚荣心强,特别爱面子。每次和同学走在街上,远远看见太阳底下守摊的母亲,我就浑身不自在。我怕同学笑话我母亲在街上摆摊卖梨,撞见熟人的时候,总会刻意扭头躲开,假装不认识,不敢上前喊一声“妈”。

有时母亲忙不过来,让我帮着看一会儿摊,我心里百般不愿,磨磨蹭蹭,脸上烧得慌,生怕被哪个同学撞见。我一边心安理得地吃着母亲用辛苦换来的梨,一边嫌弃她谋生的样子不够体面;我盼着她摆摊留给我的甜头,却不愿承认她头顶烈日、口干舌燥守一整天的苦楚。那一份懵懂自私的心思,回想起来,只剩满心愧疚。

待到夕阳沉进山坳,街上人声散尽,母亲忙活一整天,十有八九挣不到几文,反倒折了本钱。可她从不抱怨,从不跟我们说累,更不说亏了。卖梨亏的钱,过几天卖菜又挣回来——菜是自家地里种的,总归不会蚀本。每次收摊回家,她头一件事就是把剩下的梨挑出来,擦干净,全递给我和弟弟。从小到大,只要我们喊她一起吃梨,她永远都是那一句话:“我不爱吃梨,你们吃。”

我一直以为,母亲天生不爱吃梨。直到2010年那个夏天,母亲生了重病。那时候我在国外的项目上工作,离家万里回不来,家里只有弟弟陪着她、照顾她。母亲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身体不行,知道自己时日不多。她一辈子节俭,一辈子舍不得吃、舍不得穿,生病以后也从不提什么要求。可就在她生命最后的日子里,她忽然把弟弟叫到床边,对着弟弟的耳朵轻轻说了一句:“我想吃梨”。

后来弟弟把这件事告诉了我,那一刻,我才彻底明白:母亲不是不爱吃梨,而是她更爱我们。她是一辈子舍不得吃,所有好吃的、所有带甜味的、所有稀罕一点的东西,她通通省下来,留给我和弟弟。她用一辈子的谎话,成全了我们童年所有的甜,自己默默咽下了一辈子的苦。

记忆中小时候的生活满是穷和苦,可我们的童年,又是香甜的、富足的。这份富足,不是钱,不是物质,是母亲给的。她不识字,没有读过书,不懂大道理。但她用一次次摆摊、一次次吃亏、一次次谦让、一次次真诚待人,教会了我做人。她穷了一辈子,却一辈子善良、老实、诚信、厚道、事事为人着想。生活给她的,是无尽的苦、无尽的穷。她留给我们的,是一辈子的善、一辈子的正、一辈子的精神富足。

如今我已走出大山多年,生活在这个多姿多彩的新时代,城市里四季瓜果不断,随时都能买到新鲜的梨。可我再也吃不出小时候的味道了,再也看不到烈日下守摊的母亲,再也闻不到那一缕带着辛苦和温馨的梨香。

小时候那一筐普通的梨,盛满化不开的甜,也承载忘不掉的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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